基因达人卢煜明 谱写下代基因 卢煜明:未是时候,社会先倾

2020-06-27 浏览(1587) 评论(73) 当前位置:主页 > 天文人像 >基因达人卢煜明 谱写下代基因 卢煜明:未是时候,社会先倾
基因达人卢煜明 谱写下代基因 卢煜明:未是时候,社会先倾 卢煜明教授认为,今次贺建奎的实验是为公众上了有关科学道德伦理的一课,希望中、小学老师也能鼓励学生对此有多点认识。(赖俊杰摄)基因达人卢煜明 谱写下代基因 卢煜明:未是时候,社会先倾 卢煜明投入基因研究多年,现时工作分癌症及胎儿两大方向,去年他宣布完成从二万人血浆DNA分析筛查鼻咽癌患者的研究,并透露关于胎儿的研究将有新消息公布。(赖俊杰摄)基因达人卢煜明 谱写下代基因 卢煜明:未是时候,社会先倾 基因达人卢煜明 谱写下代基因 卢煜明:未是时候,社会先倾

第二届人类基因组编辑国际峰会在香港大学举行前夕,中大医学院副院长(研究)及化学病理学系系主任卢煜明看到一则新闻:全球首对胚胎经基因编辑的婴儿声称已诞生,他当下就知道,消息一出,将引来全球注目。

他因发明无创产检被称为「最接近诺贝尔奖」的香港科学家,又从孕妇血浆破解了胎儿的基因图谱。

然而听过深圳南方科技大学副教授贺建奎在峰会讲台上解释他的惊世实验,卢煜明无法称这是科学上的进步。

「科学研究并非存在于真空之中」,「不能关上门与一两个团队成员倾妥就去做」。

他身穿笔直西装,回顾自己的科研生涯,愈重要的发现,愈让他步步为营。

每个人体内,存在三十亿个基因密码。「爸爸有三十亿,妈妈也有三十亿,组成一个如此複杂的生命。受精的细胞又如何在分裂过程中变成不同的细胞?」他合着两个拳头,双眼盯着它们渐渐分开,「一个细胞变两粒,如何知道这个将来会变胎盘,另一个却会变成身体?」过去二三十年,这位科学家从未放弃对生命发问。「说不定十几廿年后,每个人都能取得自己的基因图谱。」这个科学领域近年进展快速,直至今天,贺建奎宣布经基因编辑的孖胎诞生,却受国际科学界一致谴责,生命奥秘虽令人着迷,但卢煜明直斥实验不负责任,毫无犹豫。

称贺建奎「可以做得不对的都做了」

看着讲台上的贺建奎,「他给我的感觉是神奇地镇静。正常人在这幺大的舆论或国际科学压力下,应该会很紧张,但他显得颇为从容」。究竟贺建奎所言是否可信?孖胎是否真实存在?「他在会议展示了很多数据,如果真的没有做过,要编造这些数据也比较难」,科学界要求公布实验数据,贺称已将研究报告交予一份科学杂誌评议,卢煜明说,「但问题是如果研究涉及道德伦理监管的问题,很多着名科学杂誌未必会刊登」。而只一场演讲,亦已显露出这次实验多个不妥之处,例如贺提到一度以为其中一个胚胎出现脱靶效应(off-target effects),也就是想改a基因,却连带影响b基因,徵询父母同意后,实验继续。「说基因图谱三十亿个位其中一个错了,问一般人要不要继续接受,即使我从事与基因图谱有关的工作多年,都未必答到你,因为我们对基因图谱的认识暂时未全面,可以排到序,但每一个转变如何影响生命,我们未必知道。」

贺建奎交代,后来怀孕期持续,婴儿出生后发现是一场误会。全场似乎应为他额手称庆,一众科学家听在耳中却惊心动魄,「证明他的技术未成熟。发现脱靶的诊断既是假阳性的现象,又有没有可能得出假阴性的结果?」生命繁衍下去,可能在几代之后,后遗才会显现。「在遗传学上,有个现象叫anticipation,例如一个遗传病,妈妈可能五十岁才有,女儿四十岁就有,下一代再早十年,愈来愈早,有可能是基因有些位置愈长愈有病,妈妈可能是二十那幺长,下一代是三十,再下一代是四十。」现在这个实验会否产生出脱靶效应,到某一代才见到影响?「唔敢包。」

「几乎可以做得不对的,他都做了,以此为例,足可为学生上整整一课。」网上流传一份今次实验供参与者签署的同意书,参与夫妇可获二十八万元人民币,「这是同意书不应有的内容,会被怀疑是否利诱人去参与」,另外有指同意书内列明若婴儿出现先天缺陷等均属自然风险,团队概不负责,卢煜明说,「如果在香港,同意书亦要递上评审委员会,看过后一定会说要改,改好再批」。

内地发展急监管追不上

不论是国际、内地的科学家都批评实验违反伦理,到底全球是不是有一致标準?科学界所说的伦理道德,又是否与社会的道德界线相同?卢煜明认为,德国、澳洲及日本对基因编辑研究的审核较严,「香港都几严,现时规定做与胚胎基因有关的研究,转变不能遗传至下一代」,「全世界都觉得有一条红线,细胞核的基因图谱转变后不能遗传」。

在基因编辑研究领域上,「国家之间有竞争也有合作」,二○○三年发表的人类基因图谱是英、美、中等120国科研人员的合作成果,「但大家也想在各自的领域上创新,做第一个,所以互相维持微妙的关係」,美国当然最领先,中国近年亦相当进取,三年前在华盛顿举行首届基因编辑峰会前,广州中山大学研究员黄军亦发表修改胚胎基因的研究,引起极大道德争议,「过去二十年,内地科研资源增加得很快,令更多学生、研究员投身研究,可能因此大学或医院裏的监管审批程序未追得上。其实那些程序很複杂,在香港两间医学院要做研究,道德伦理委员会是医院管理局与每间大学的联合委员会,每个申请都要两边批,每年要写报告交代情形,这些机制都很重要」。

港研究申请须医管局大学两边批

「我们不是在象牙塔裏做研究,不能与社会脱节,所做的事除了有科学或医学价值,还要市民觉得现时是可以接受的。」他提及道德委员会成员可涵盖不同领域,「除了与医科有关的,有些成员有宗教、法律背景,也有的具哲学背景。」上周港大举行的高峰会也不是科学界在闭门造车,周二讲者名单上可见卡塔尔多哈的大学教授Mohammed Ghaly,他的专业是在大学的伊斯兰律法及道德研究中心裏,钻研伊斯兰及生物医学伦理。

实验室裏不止可以窥见宇宙与人体奥秘,更铺满一条条危险界线,有科学家形容贺建奎在科学界已有知识及技术基础下得出的实验成果,是low-hanging fruit,科学的红线之间,挂满让人垂涎、伸手可摘的果实。「每个科学家除了科学上的训练要好,道德伦理的标準都要定得高。」卢煜明面前也出现过「红线」,「但我不会走进去」。二○○七年,他在国际医学期刊《自然—医学》发表无创性产前测试的研究成果,透过母亲的血液样本检查胎儿是否患有唐氏综合症,可代替抽羊水(用针在子宫抽取胎儿细胞,有0.5%流产风险)产检。「我们对这项技术有专利权,列明不可用此技术来选择婴儿性别。这技术也可让孕妇得知谁是孩子的爸爸,但我觉得这不是医学需要,亦没有去做。」

发明无创产检面对红线考验

「愈创新,愈要小心。」其实卢煜明早在一九九七年就发现孕妇血浆内有胎儿的DNA,「到二○○八年我们做了(产前检测)二十八个case,100%準确,于是我再多做765个,二○一一年一月公布这些案例準确性超过99%,到同年十月才推出技术」,「后来我们将技术转移给一间美国公司,它也不只看二○一一年的数据,自己又做另外460个案,得到同样结果,于是再做1800人,然后推出」。不过唐氏产检亦有掀起关于道德的讨论,会否剥夺唐氏婴儿的生存权利,卢煜明对此则认为:「孕妇及其家庭对是否进行产检、若胎儿发现有唐氏如何决定,各有各的意见,因此产检要在孕妇得到充足谘询下(adequately counseled)才可进行。」即使孕妇得知自己怀着唐氏胎儿仍坚持产下孩子,「我们也要尊重」。

他的发明避免了产检对孕妇及胎儿的侵害,贺建奎的实验却直接影响胎儿甚至其后代,卢煜明解释,他所做的属diagnostics範畴,「作出诊断,贺做的属therapeutics(治疗),可以说基因编辑是『配药』的阶段,不过两个领域互相有关,想知基因改得对不对,也要用诊断技术去看。」基因编辑又分Somatic gene(体细胞) Editing,「如一个人有地中海贫血症,改他的骨髓细胞,转变不会传给下一代,而今次是Germline Editing(生殖细胞),改完会遗传下一代,前者在道德伦理範畴,与做骨髓移植分别不大,引起的道德争议也较小。」后者引发种种奇想,父母可花钱「生产」更聪明、更英俊的小孩,将基因改得更「优越」,称为genetic enhancement,有说人类或自此进入「美丽新世界」,分α、β、γ等不同阶层……

对于改进后代基因是否绝不可为,卢煜明说:「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不是时候,未来需要社会一齐去倾,像从前试管婴儿推出,社会也有好大迴响」,「我会以开放的目光看将来的发展,也担心会触及别的议题,例如在定义上人是什幺?因为人类是成员可互相繁衍下一代的物种(species),如果有人可任意快速修改基因图谱,会否到某个阶段,其定义与我们这个物种有些不同?」重新谱写下代基因,全人类野心勃勃,但他与基因研究打交道多年,奉劝一句「要很谦卑」,「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已有四十亿年,也就是我们的基因图谱已进化四十亿年才到今天,我们不可太过自大」,他早预视过贺建奎实验所用的CRISPR技术将成为基因研究一大方向,但「CRISPR技术由二○一二年发展到现在,我们认识它仅仅几年,难道可以比大自然四十亿年的工作做得更好?」

以开放目光看发展

访问已毕,为了拍摄造型照,实验室内,他在西装外披上同样笔直的白袍,想起自己不是头一遭在国际会议遇上举世瞩目的争议了。「你看过新书Bad Blood吗?它说这样一个真实故事,荷李活即将拍成电影:一个女生Elizabeth Holmes创办公司Theranos,声称抽一滴血可完成很多医院做的疾病检测,公司最高峰值九十亿美金,现在跌至零。她当时很精明,邀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及舒尔兹加入董事会,舒尔兹更介绍孙儿进公司,后来孙儿发现有问题,与祖父闹翻。」在Holmes第一次向外公布数据的会议,卢煜明就坐在台上向她发问。Holmes倒没十分淡定,之前还向他打听有什幺问题,「我当然不告诉她。」是否问完都知流流哋?「确是,那次是个大骗局,今次则是跨过了不应踏进的领域。」

正谈着,他不忘问摄记,「会否背光?」原来摄影也是教授的爱好,「其实同做实验冇乜分别之嘛」,摄记补上,「就是不断地试」,卢煜明频表认同,说镜头与显微镜「都差不多」。同一双眼,看科学,也看世界。

文//曾晓玲图 // 赖俊杰编辑 // 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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